那个中年男人正好将大大的竹掃把横扫到了肖芃然的脚上,因为地面上先洒过了一些水,所以肖芃然的鞋、脚及腿上,一下子粘满了湿土点子。
肖芃然有点气急败坏,立刻就想横眉冷对、厉声怒斥,双眸却和他的那双细长灰眼相遇。
那双眼睛里透视出的是什么?绝不仅仅是一份歉意和一份冷意吧,是什么?那不就是满含冷冷地敌意么?疑虑,立即抵消了肖芃然的愤怒。
肖芃然猛地想到,其实她也是这帮男人抵制和讨厌的对象吧!不是吗?小女人?能干点啥?整个的,碍景。
想想,在盛夏酷热里,最辉煌、最灿烂的一个女人,一个漂亮女人,一个穿着漂亮的无袖连衣裙的年轻知性女人,站在土院子里,让他们这些大男人们怎么能好意思像往常一样,肆无忌惮地脊背、穿着短裤和踢落着拖鞋?就是平常的高门大嗓、粗陋俚语也得收敛几分了呀,哈哈,能不郁闷、烦躁吗?
肖芃然在刹那间就理解了来自这个中年男人的冷遇。
只是你凭什么如此鄙视我?你有什么资格?我又不是冲你来的!别以为我就愿意来这里。哼,要不是你们的局长做工作,我还未必来呢!
肖芃然挑衅地故意地也用眼语询问:“说,你的大队长在哪里?”
她想,或许这个男人只是个清洁工呢。
那个清洁工竟然懂了,伸出右手一指,往肖芃然的身后。人却继续沉默着,一言不发。
肖芃然扭头看看,瞧见一扇开启的房门,就回过身来,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就在肖芃然转身要走的时候,她眼睛的余光扫到这个精瘦精瘦的汉子也是一个急转身,一双灰色的细眼里s出的锐光,从肖芃然的身上一扫而过,定位在了肖芃然的——脑后,一定是紧盯着肖芃然的后脑勺的吧?
赫赫——有这么瞧人的吗?真是的,这个清洁工实在太没有礼貌了,也太没有素质了,也或许他就是个斜眼郎?
但是,那目光还是与众不同的,很犀利的感觉,深沉、抑郁。
肖芃然捉摸不定地想,是不是以后自己都得经常这样来研究人啦?刑警嘛,不就是琢磨人的吗?和人斗,其乐无穷啊!这句话,激励了无数的人们大步地走进了官场?刑警,就是要和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的行当呀。肖芃然想,学会研读人的心理,是必修的课程。
至少,这个男人,不会是一名清洁工吧?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会有那种眼神吗?甚至让你过目不忘?y郁又落寞,孤冷又深奥。
其实,也就不过是双长长的细眼而已,看过古画中的仕女形象吗?他的细眼就是那种总是在捉摸人似的细长模样,眼角总是微微上挑着,似笑非笑的,意味深长。
肖芃然低头琢磨着走着、走着,突然袭击似的,蓦地,一回头,以为定会逮着那个凝视的眼神,却不料,身后早已没有人了。
赫赫——好蹊跷的人儿,肖芃然的心里不禁有点怪怪的。
那个长着细长眼的中年汉子呢?不是刚刚还在打扫院落吗?一转眼,人影不见了?
道是箭步如飞呢,看来刑警都要有点轻功才是啊。肖芃然断定:那个清洁工,一定是个技高一筹的老刑警!
肖芃然只好加快步伐,走到那唯一开着的房门前。她绝对感觉到了她的脊背上还有那一抹被探究、被琢磨的光斑呢,眼前却呈现一个让肖芃然不得不惊讶的事实:站在大队长办公屋门前的那个正用毛巾擦手的中年男人,不正是刚才扫地的那个精瘦男人吗?
是的,就是他。他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,冷眼接纳了肖芃然的报到证。询问肖芃然有什麽要求的时候,他看了她一眼,但是,这一眼,绝对没有落在肖芃然的脸上,更没有望进她的双眸里,仍旧可以肯定的是,那眼光,绝对定位在了肖芃然的后脑勺上!
赫赫,这个大队长,倒是好蹊跷哦!
一· 5·叫真的悬疑(1)
其实,肖芃然对她的这位名叫平炜(听听,火字旁的炜,就是光明的意思嘛!就他那瘦长条干巴个儿,能照亮什么!)的领导还是有所耳闻的。
他曾到法学院做过侦破刑案的报告,只是肖芃然当时躲到图书馆百~万\小!说去了,没见到影子,也没听到声音而已。
据说,经他的手侦破了许多著名的凶杀或恶性大要案。传说中的他是个足智多谋、沉默寡言的威震商城的侦查英雄。可笑的是,据说那天的报告会,让他特别出采。之后,肖芃然的法学院里,就有一个女同学,开始了追星似的狂热。后来,听说他还真回过一封信,告知:他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,妻子是大学教授,还有两个双胞胎儿子。
这也未必就能打消狂热女子的爱心呢。活在当下的新一代女大学生,个个都是极力标榜自我个性的“天之骄子”。这个世界上,有哪个爱情故事,是以道德来规范的?如果诚挚的爱情,也走进了传统的范畴里,还叫做真爱吗?所以女大学生们就肆意张扬着自我个性。
只是后来,肖芃然就毕业了,那段爱情故事是否尚有后续,也就并不知晓了。
果真,这个平炜整天板着脸,严肃沉闷有余,幽默热情不足。刑警大队的小伙子们很敬畏,又绝对服从他。而他好似整日食宿在队里,坚持每天凑空打扫土院,无论头一天晚上工作到多晚。
渐渐地,只要院子里一阵“咚咚咚”地脚步声,刑警大队的年青小伙子们必定个个收敛放肆说笑;只要一个威严、低沉、浑厚的嗓音响起,整个土院里几乎每个房间都被充斥得满当当的,让人无处逃遁……
威严,或许就是这样彰显的。
肖芃然从未料想到自己会在一群天天大喊大叫、忙忙碌碌的男人堆里当“保姆”,更有些瞧不上平炜大队长一天到晚的那张黑脸和那种粗俗。
宣布肖芃然来做内勤时,她简直不能置信:堂堂正正的本科女大学生,竟然要给他们打杂?为什么不是大要案组里的女侦察员?
肖芃然愤愤不平,眼睛里面全是火焰,厉声宣告:“最好别让我干这等事,我——肖芃然不是来伺候人的,告诉你们,别叫我来做这么重要的活儿,我——在这儿,肯定干不长的!”
当时,肖芃然的心里就下定决心:半年后,马上离开这里,不行的话,就辞职,去考研究生。不就是要人上梁山吗?怕什么?
一· 5·叫真的悬疑(2)
这个世界上,谁都拥有自由的,不是吗?就看你是否有胆量、有才华、有睿智啦!
只要你有知识、有技能、有资本,你就可以独闯天下。你就可以开辟一片天。
或许,绝地,才能生呢?
想不到的是,听到肖芃然“叫真”的话语,平大队居然毫无反应,只是微微地顿了顿话头,那一道始终定位在肖芃然脑后的视线,仅仅飘了飘,似乎略有所思的样子,但更显得空空dd的,并没有将视线移到肖芃然的脸上细致地考究一番,就又开始了他的全体刑警大会上的继续“训话”。
训话的内容也和肖芃然的叫嚣话语,根本不着边。
真叫绝呵:随便你闹去,冷漠不睬你,你又能如何?
肖芃然的直觉就是:这句“叫真”话,说了,等于没说,恐怕就连肖芃然这个人,也仿佛是不存在了似的。一个女孩子,能夜夜都在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堆里厮混吗?就是小瞧你了,又能怎么样我们?革命有分工,都要尽其所能,干些力所能及的能够胜任的工作才对嘛!
肖芃然仿佛闯入了平炜的心脏里面,几乎将平炜的心理分析了个透透的,能不气恼吗?能不郁闷吗?
整个就是一种蔑视和鄙夷的心理状态嘛。
就好像那个唐吉 amp;amp;#8226;珂德手持刀剑,面对那些巨大的风车一样,即使再抓狂不止,却也只能让人感觉到,来自肖芃然的滑稽、可笑。
肖芃然倍感屈辱和愤怒。她想,你以为你是谁?如此不把他人的意愿放眼里,根本就是瞧不起文化人嘛。
一· 6·管家婆的嚣张 (1)
肖芃然只能暂时“寄人篱下”了。
她想:即便如此,我也要让你们这些男人们,在我离开这里之后,都想念我的好处,眷恋我的勤恳,啥时想起我——肖芃然来,都是竖起大拇指的。
当然,这也是肖芃然一生追求的目标,在哪个人生阶段都要比同代人更出色。建功立业,也许太狂妄了,但是,活着,就得活出个精彩的样子来才是呵。
肖芃然一向就是个不服输的女孩。
既然已经决定,她便全力付出,干啥都要干好,凡事都要精益求精。她不仅严于律己,对待他人也是严格有加。
她天天起早贪黑地干这干那,好似全世界就她一个人在忙里忙外一样,宛若像一个大家庭的总管。
要知道,在这帮工作起来没头没尾、没日没夜的男人堆里,要求什么军事化管理,要求什么干净整洁,不付出许许多多的时间和精力,不可能使刑警大队的内外警务上有起色的。
肖芃然就在中午要吃午饭之前,开始张罗着收拾勤务。“起床、起床,吃饭了,吃饭了!”“砰砰”地敲门声,常常在每一间房门前震响。因为刑警常常在夜间出现场、审罪犯、抓疑犯,所以他们的作息时间就非常与众不同的。
公安部门,尤其是刑警们,都有一个通病,那就是,只要破了大案就行,其他的,再怎样的邋邋遢遢,肮脏兮兮,也是无伤大雅的,只要攻破了案件,抓获了犯罪嫌疑人。本来,刑警就是一大帮大男人组成的嘛!没白没夜干活的男人们,要那么讲究、要那么干净,干嘛!
谁再叫嚣什么干净?什么卫生?那简直就是:丢西瓜,捡芝麻。
难道领导会天天来检查刑警大队的环境卫生?还是老百姓要天天来看家园是否整洁有序?只有这个讨人厌的肖芃然,才会干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情,以此来彰显自我存在的价值吧?渐渐地,刑警小伙子们个个都很厌烦她,私下里都说:你以为你是谁?教导员的位置还没有轮到你来做,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们随着你来走?哼哼——将来谁娶了这样的婆娘,肯定会让婆家人过上不是人的生活。
甚至,有那麽几个原本对肖芃然还有些意思的刑警小伙子们,也都纷纷退却了。一个女人,不该管的,就不能去管,处处出风头,就显得十分不可爱了嘛!
肖芃然根本不理睬这一岔,反正已经被来了,半年时间的见习期,肖芃然必须有点成就感的嘛,所以她就是不允许:他们的办公桌面上,有尘土和烟灰;土院的地面上,有纸屑和烟头;床位上,有皱巴巴的床单和未叠的被子。
不满意我的唠叨和琐碎,好呀,您来当这个内勤吧?肖芃然面对不满的话头,总是头一扬,脖一梗,眼睛朝天,气势得相当可以。
刑警小伙子们的那个恼啊,甚至背后、当面,也开始叫她:臭——管家婆。
一· 6·管家婆的嚣张 (2)
第一次听到这个呼叫声,是在土厕所里。那个土厕所中间是半截墙遮挡的,彼此如厕的声响,一点都不带阻隔的。
所以那天下午,热辣辣的太阳照的那个土制的厕所,散发出浓烈的沼气和臭
气来,还有许许多多的长尾巴的蛆虫,在土地上摇摆着、卷曲着、前进着,一阵喧哗声响传了过来,肖芃然就只好屏住呼吸,想快点解决完走人。对于这个土厕所,她已然想了好几种办法,一直想给予改制。就这时候,她就听到了那边刑警小伙子们的讥笑声、恼怒声、甚至还有谩骂声,真把个肖芃然气晕了。
于是,她立马走出来,双手叉腰,就站在男厕所的门口,静候着。
一个刑警小伙高声讥笑着,背对着她走出来,恰好撞了个正着,一转身,看
到了怒目相向的肖芃然,他那正在刻薄的数落声,立刻停止、消失。他一下子就尴尬地紧张地愣在那里了——后面出来的人见此架势,个个噤言,傻了吧唧的一下子站了一圈,怔住了。
肖芃然眨巴着那双黑亮的大眼睛,挑战的气焰十分浓烈,双手依然叉着腰,
却沉默不语。但俨然此时,哪个胆敢张开嘴说话,等待的一定是海啸般地怒吼。
见势如此不妙,那帮刑警小伙子们马上一个个都灰溜溜地四处逃窜,就似鸟兽般“噗嗤”一声,就散了,无影无踪了。
本来还想大干一场的肖芃然,再次,没有了对手。
也不是不烦恼的。
英雄总得有用武之地呀。
可是,这帮可恶的家伙们各个都不和她交手,叫她的气焰,越发不得彻底地
嚣张起来。
一个好处,就是大家开始听从她的指挥了,当然,也还仅仅有限于警务管理
上面。
肖芃然也是特别感谢平大队的,因为如果哪个小伙子与肖芃然的严管相别
扭,他必定是训斥那些懒惰的小伙子们的。渐渐地大家也都理解了肖芃然,并不再觉得肖芃然是特别好事之人了。
毕竟,人心都是向善的,也都是乐意自己的生活、工作环境整洁、有序和优美的。
也是呀,肖芃然已为他们洗了多少肮脏的衣物、被单、被子了呵。那时节,没有洗衣机哦,全部靠她自己一个人,或蹲或站在水池旁,一个劲地搓呀揉的,洗出来,晒干,收叠好,再铺上,再缝制,再放置在他们每个人的床头上。
到底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呀,将心比心,肖芃然自然落得了大家的面对她时候
的愧疚与好评。
三个月后,因了一起特大刑事案件的告破,杨局长来刑警大队慰问,走了一
圈之后,盛赞:“刑警大队里,有无漂亮的知性女警,就是不一道劲啊!”
肖芃然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,当然,她会隐藏起来这份欣慰的。
毕竟,她觉得她所干的这些活,都是体力上的,任谁都能干,也都能够干好。她的职责,不是当一个好大妈级的管家婆,而是要将知识、文化和超前意识、时尚理念灌输到这里,才不失为一个当代女大学生的责任。
一· 7·清教徒和内勤(1)
肖芃然发现这个大队长平炜,仅仅是与女人说话时,才会将那双灰色细长眼的光线,定位在女人的后脑勺上。或许是为了与女人拉开距离?或许是骨子里真的就瞧不起女人?
每每想到他对她的冷漠和沉默,肖芃然就会暗下决心:总有一天,你会刮目相看我的。
想一想自己几个月来辛辛苦苦所干的事,竟然如此琐碎和“无价值”,再加上平大队的沉默与不正视,肖芃然的情绪也是常常起伏不定的。
到底还是个美丽女孩嘛,虚荣心谁没有?该表扬的地方,总是得不到欣赏,自然就会被打击积极性,尤其是大队长总是视而不见,多让人郁闷呀。以至于刑警小伙子们都开始替她打抱不平了。肖芃然依然故我的勤劳着,俨然她自己真是不在乎。
真的不在乎吗?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肖芃然甚至觉得好像一开始她就特别在意平炜的视线和态度。就好像她所干的这些辛辛苦苦的事情,其实都只是为他一个人做的似的。
如今,居然得不到他的一声诚挚的赞誉,也不是不叫肖芃然郁闷和气结的。
愤愤不平时,她就想,自己怎么沦落到家庭妇女的角色了;淡然平静时,又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是很有价值和意义的。至少能让这些他人眼睛里的侦探英雄似的男人们,文明和雅致了许多。
肖芃然相信今后的社会,是容不得龌龊、粗俗和无知的。
她还张罗着给两个大龄的刑警小伙子当起了红娘,要知道他俩已经是三十多岁的